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裘新民:羁泊杂记
作者:裘新民

《商榻记雨》

记得是去商榻采风吧。不期到了商榻,却遇到了雨。
起先还不在意,谁知雨纷纷扬扬地越下越起劲,同行的人不约而同“哄”地一下涌进了一家小饭馆。
坐下来,四处一番打量,发觉已经置身于一望无际的湖水的怀抱之中。这才想起,商榻本是水乡泽国,刚才的确是过了桥的,不知不觉竟到了水中央。再向门外张望,街对面就像是个水埠头,埠旁悠闲地停靠着十来条船。视线越过船只,就是水云铺成的淀山湖了,云雾笼罩的湖面上,偶尔能见到远处一两只船在缓缓摇动,没多少工夫便隐身于一片茫茫的空濛之中。
离午饭时间还早,便让主人沏了茶来。听说是雨前茶,忙不迭地呷了一口,就觉得有清冽之气漫溢开来,人也不由为之清朗许多,端起茶杯,情不自禁地踱到了窗前。不知是闲来无聊还是出于好奇,也不怕有雨丝凭风拂面,竟忘情地看起雨来。“一饮涤黄寐,情思爽朗满天地;再饮清我神,勿如飞雨洒轻尘。”《饮茶歌》里唱的,应是此景此情了。
水乡的路,是石板铺的,被雨水洗礼之后,显得格外的洁净。房瓦上的雨水,顺着屋檐滴下来,叭嗒叭嗒地砸在石板上,溅起的水花如同玻璃般璀璨,一串串的,打开又碎了,碎了又打开,活泼极了。前人词里说,“却是池荷跳雨,散了珍珠还聚。聚作水银窝,泻清波”,早把这一切写绝了。斜泊在湖边的船,静静地沿岸排开,雨点有节奏地拍打在船篷上,宛如弹奏着一支春的舞曲,这么出神地看着,便有“卧听潇潇雨打篷”的遐想。湖面上淡淡的雨雾,混淆了天与水的界线,很有古人“挂起西窗浪接天”的意境。在一片朦胧中,这个季节应有的柳丝和和桃花全被湮没了。此时,唯有心灵,才能捕捉到春的图景,感受到杨柳的绿,桃花的红。偶尔,有三两个行人,撑着橘黄色的油布伞,从眼前匆匆而过,带去几点雨声。或许,会蓦地想起望朔《雨巷》的诗句,然而视野里不是结着紫丁香的姑娘,而是在风雨中讨生活的渔夫与村妇。
待一杯茶喝罢,仿佛整个身心已经沁入了雨的氲氤中。这样的氲氤,只适宜画中的水墨,用一抹水在纸上将墨色慢慢地渲染。再点缀几笔色彩,便寄托了心灵的期冀及对未来的的向往。毕竟是春季,雨下得总是平和,绘就一幅杏花春雨江南的景象。如此风物,谁又能不着迷。古往今来,不知迷倒了多少文人骚客,纷纷劝谕,“若到江南赶上春,千万与春住。”即使如理学家朱熹,也发发幽情,理理诗绪,读他的《题湖边庄》,诸如“他年待挂衣冠后,乘兴扁舟取次居”,骨子里不免透出些老庄来。
那日中午,就着雨景,众人兴致纷来,不由多喝了杯中三酉,座中的谁还吟起了蒋胜欲的《听雨》。人生的况味,竟因听雨而产生如此丝丝屡屡的联想,不由感叹万千。眺望窗外,真想把春雨与水波都酿做醇浆,陶醉往后的每一个日子。


《旌阳记桥》

如同凯鲁亚克的《on the road》,在公路旁搭上一辆去黄山送货的卡车。谁知车在路上出了事,耽搁了好半天。到了旌德县,司机去打了个电话,回来说就在旌德卸货了,要不他今晚回不去了。
只能另外想办法了。与人约好了在黄山碰头的,时间已经过午,才走了近百里地,心里不免有点急。旌德县府在旌阳镇上,先在镇上找朋友弄了点吃的。朋友出主意说下午还有到黄山的长途车,不如买票走。
于是买了票。离开车时间还早,就在旌阳镇上漫无目的地转悠。
已经入夏了,午后的阳光有点逼人,躲在树丛中的蜘蟟无精打采地唱和着,显得懒懒散散。被这懒散传染,脚下的步子不禁慢了下来。这个时辰,山樊之地的人家几乎都闭了门户,享受着午后的片刻闲适,街上倒显得幽静。
不知不觉,不知到了何处,忽闻潺潺的流水声。溯声望去,就见一条溪涧,由远而近,梯级而下。同时就见溪涧上有座亭桥,静静地横卧在两岸。一望之间,不由地欣欣然,把懒散的心绪全抛弃了。一溜烟到了桥上,山色与涧水顿时入目而来,脑海里便翻腾出几句诗来:青山云外深,白屋烟中出。双溪左右环,群木高下密……徽州人写其桑梓之地,应是驾轻就熟的了。
再看亭子,木雕的亭廊经风雨沧桑,所绘图案业已剥蚀,但仍能辨出几分韵味。桥虽古朴,然其耸顶曲脊,飞檐翘角,点缀在秀丽的山川中,无疑给这青山绿水增添了几许妩媚。
徽山皖水之间,记得曾见过的亭桥或廊桥,不下一二处。猜想这种桥,过去是给出门或回乡的人用于避雨歇脚。说不定从前的年月,亭廊之中还有茶水,供人饮水解渴。这种情景,诗书中均有描写。以孤陋寡闻,知道过去乡间的桥,多由乡绅、商贾募资修造,也有义士甚至道姑捐造的。行走在世间,一山一水,或能领略其中的风土人情,一桥一路,或能感受其中的文化底蕴。
据说从前的徽州,男子多外出经商,“前世不修,生在徽州,十二三岁,往外一丢。”过去的人结婚早,结了婚就出门,新婚燕尔,夫妇相别,走到桥上头,欲别又执手。这桥的一端,是家和家人,是羁旅中的牵挂与念想,另一端则是茫茫旅途了。“江南春尽离肠断,萍满汀洲人未还”。三年五载,男人回家,说不定妇人又早早等在桥头。几番春风秋雨,其中的甘苦,又能与谁说个明道个透。后来的《橘子红了》之类,是艺术作品,美仑美奂。而白墙黛瓦下徽州女子的委曲与坚韧,则像是坚硬的果核,只合掖在心的深处。个中滋味,哪里及得上好来坞的桥,先前的《Waterloo Bradge》及之后的《The Bradges of Madison Country》,非但浪漫动人,还叫人欲罢不能。
谁知这么出神地看着想着,却又生出些困顿来,不免昏昏然,竟倚在亭廊下睡着了。待被涧水的喧哗惊醒,怕一不留神耽误了时间,忙打点起精神,告别了亭桥,往车站走去。

《修文记洞》

修文郊外,有一个阳明洞,据说因王阳明在此悟道讲学而得名。那年去修文探望一位朋友,顺道便去拜谒了阳明洞。
根据地图,按图索骥般地找过去。出了县城,走了里把路,不见有什么亭台楼阁的建筑,于是拦住一个行人问路。路人将手往旁边的田间一指说,那不是吗。顺着行人所指的方向望去,在一片水田中果然有一座小山包,阳明洞应该就在山包上了。
沿田间小道过去,便有古柏、屋轩、岩洞、亭阁入目而来,这就是让王阳明“穷天人之际,通古今之变”的阳明洞了。虽说是小小的山包,山间的树木倒也分外苍翠,与一般山野之间的树木比起来更有些趣旨。那间据说住人的屋子是锁着的,门已经褪尽了颜色,显得年代悠久。透过窗户望进去,里面很空旷,似乎很久没有人进去过了。而溶洞依旧敞开着,洞壁上横七竖八刻着各种话,记得有一句话是某年某时某地童子军到此之类的意思。再往后面山坡上去,可见一块石头,石头上镌着“知行合一”四个字,说是蒋介石写的。“双十二”后,张学良在此居住,蒋介石来看他,留下这四个字。又因为是蒋介石所写,所以是用蓝漆涂描的。据说如今蓝漆已经换成了红漆,不知真耶假耶,毕竟四分之一个世纪过去了。
似我辈者,闻道亦晚,最早知道王阳明的名字,已经是批林里孔时代了,王阳明的名字,与孔孟、董仲舒、朱熹、陆九渊等排在一起,属于反面教员。大概是1975年吧,在古籍书店见到一套六册线装本的《古文观止》,马上去单位开了介绍信买下,书中有王阳明的几篇东西,算是不求甚解地读过了。及到后来,才知道一些王阳明的作为,以及他的思想不仅流传国内,而且远播海外等事迹。也因为王阳明在修文郊外的这个地方结庐研读,创办书院,后人遂将此地称为“阳明洞”。一代大儒,有属于他的一块天地,也不枉他当初在这小小的山洞里一番“龙场悟道”了。
流连之间,遇到一位老先生。老先生自称是给人拍照的,而近一个上午也不见游人超过十个,应是无照可拍的了。于是便与老先生坐在一边的围烂上闲聊,其实就是听他说说当地的一些传闻。据说王阳明谪贬之时,当地还是蛮荒之地,天壤之别的人生际遇让王阳明万念俱灰,几乎绝望。蛮夷之民为王阳明修屋送粮,使他重新体会到了人之真情,同时也就此开始了他教化夷民的工作。开始是时候,怕有什么是非和危险,来听他讲课还得衣不蔽体。是否如此,尚未考证过,姑且信其有吧。
曾经有一种说法,如果研究孔孟,必须到山东,研究二程,必须到河南,研究朱熹,必须到江西,研究王阳明,不能不到贵州修文的阳明洞。这可能有一点地域膜拜的意识或者追寻文化渊源的因素在里面,虽然说吃鸡蛋的时候不必知道生蛋母鸡的模样,但实地的感知与天高地远的想象确实是不一样的。
“草露不辞芒鞋湿,松风偏与葛衣轻”,芒鞋与葛衣人人皆可拥有,如我辈到此一游,写个游记,算是有那么一回事了。然而看阳明洞而写此文的心情,与当年作者的境遇,怕是相庭径了。


《万县记醉》

在重庆一耽就是两个月,将要离开的时候,朋友依依不舍,说了一句,过了万县无好酒。在朋友眼里,下江地方的水是酿不了酒的,为了不拂朋友的好意,又在枇杷山下做了几回青州从事,吟了几遍唯有杜康。等到在一个清晨的淡雾里与山城作别的时候,还是把朋友的话记下了。
船在川江里委蛇而行。川江一带水急滩险,峡高崖陡,似乎没有什么赏心悦目的风光,倒是乱石穿空的江滩上那些拉纤的汉子,和码头高入云端的台阶以及背着竹篓拾阶而行的人们,始终叫人难以忘怀。船,一个个码头靠过去,到涪陵乘客们就纷纷去买榨菜,到丰都乘客们又纷纷去买乳腐。傍晚时分,到了万县。
船在万县要停一个晚上,必须等到第二天早上才走。万县据说得名于万川毕汇的意思,其地理上束巴蜀,下扼夔巫,是川东重镇了。待船靠了岸,便径自去城中溜达起来。一边看看野眼,领领世面,顺便问问土产山货的价钱,一边向旅游图上一个叫石琴的地方寻觅过去,也不枉到这地界上见识了点东西。街上还算热闹,看得出一半得益于船的夜泊,耳畔不时传来的南腔北调足以说明这一猜测。那个年月,据说万县的藤制品是最有名的,过路的常常要带一两把藤椅回去。
转了一圈,总算见到了石琴。就在路边,一座天然的石桥横卧在叫竺溪河的河面上,顺势而下的河水遇到石桥,顿时湍急起来,水珠飞溅,水声轰然。当地人以石桥形似琵琶,水珠状如白雪,为这一景致起了个好听的名字——石琴响雪。这名字,既神奇,又贴切,给人无尽的想象。人生的智慧,很多都用在想象里。想象虽无现实的功用,但人类凭此锤炼了心智,丰富了感觉,开阔了胸怀,为平凡的日子增添了许多趣味。倘使没有想象,生活会是多么单调,心灵会是多么苍白啊。
正感叹巨石垂瀑蔚为壮观的气象呢,夜幕渐渐地降临了。于是踱进了附近的一家小饭馆,进了门,脑子里就闪出“过了万县无好酒”这句话来。喝吧,反正又是一个长夜。这么想着,便叫上酒。其实船上包裹里有两瓶五粮液酒,是在成都买的,一路上带着,没舍得喝,想带回去大家一块受用。记得在成都,逛到一家店里,货架上摆着五粮液,忙过去问价,也就三五块钱,可是要当地的供应券。正楞着呢,旁边一位妇女说她有券,顺手塞过来两张。忙不迭地谢过,忙不迭地买酒,知道自己遇到菩萨了。
那晚,坐在异乡异域的小饭馆里,听着不远处“响雪”的轰然鸣唱,自斟自饮,别有一番滋味。咀嚼之际,就想起两个川人之间往来的诗。可惜四分之一个世纪过去了,一直清晰的记忆而今变得含混起来,那人名,那句子,那意境,似乎已经不可追了。待酒酣之后,街上早已冷清下来,只剩没几家店铺还亮着灯,给繁忙的一天续写落幕的篇章。
据说酒喝到恰如其分的程度是微熏,也不知这微熏的分寸如何把握,在言行的区别上有何标志。那一个晚上,感觉风的吹拂也快意,江的涛声也快意,尘世的喧哗也快意。回到船舱里,凭着一股醉意,也不管拗与不拗,凑成《泊万县》一绝:
凭眺石琴响雪涛,人生此去梦遥迢。过了万县无好酒,能饮一杯醉今宵。

《宁国记月》

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那时大家住在宁国一个叫南门山岗的地方,用推土机推平山上的土坡和沟壑,就在上面盖起了房子。有一天,听说晚上将出现天狗吃月亮的天象,大家约好了到时候一起看。那时都还是爱上城楼强说愁的年纪,逮着机会就聚在一起聊上一阵,正好遇上奇观,于是索性不睡了,搬来木椅竹榻,在空旷的月光下等天狗的来临。
平时,山上的视野十分的开阔,晨昏之际也没有迷濛的氤氲。倘若昂首望天,天空总是格外的明净,云,像是用笔画上去的;月,像是可以用手摘下来。那个晚上的月,似乎不是很大,而且有点朦胧。正好有人开着录音机,邓丽君款款地唱着:月儿像柠檬,高高地挂天空……唱得人泪水都流了下来。
天狗终于出现了,在天狗贪婪的吞噬下,月亮渐渐地从天幕中消失。有人问了一句,假使天狗把月亮吞下去之后不吐出来怎么办。当时有的就说这个假使违背了自然法则,有的说这个问题好象是天方夜谈里的,有的说就去做樊哙杀了狗养的,有的说可以再造一个月亮。不过,天狗终究没有违背人们的意愿,还是慢吞吞地将月亮吐了出来,顿时大家啊——地欢叫起来,毕竟这大半个夜没有白白度过。
记忆里,童年在乡下,有一首童谣是唱的月亮:月亮亮亮,囡来望娘。娘讲心肝肉,爸讲是盘花……念这童谣的当是女孩,始龀的年龄,刚掉了乳牙,声音喃喃,煞是好听。在民间,月亮总被寄予了某种理想情操,或思乡,或爱情,或高贵,或纯洁。到了苏东坡手里,更是空灵蕴藉,后人的《渔隐丛话》说,中秋词,自东坡水调歌头一出,余词尽废。然而不买帐的也有,袁中郎举清人《咏新月》一首说,谁谓今人不如古人耶。最令人向往的,则是西昌月。小时候读过一本叫《西昌月》的书,不但把那里的月写得风致韵绝,而且更把那里的景物与人也写得美仑美奂,从此西昌的月就萦绕在心中,一直难以忘怀。
而宁国南门山上的月,却莫名地印在了心的最深处。那是一个人青春似歌岁月如流的时期,山上的明月始终与孤独的年华长相厮守,在守望和期盼里,在漫长的等待中,在夜归的路途上,甚至在偶尔抬头的瞬间,它或如乐曲给人带来希望,或似玫瑰为生活注入芬芳,或像鞭影让日子隐隐生痛,或好比刀痕叫人的心灵渗出血来。因为人生的际遇,期冀与失望,光荣与失落,总是相伴左右。一轮明月或者一钩弯月,往往能给人无限的遐思和默默的慰藉,还有的时候,就成了倾诉甚而发泄的对象。
曾经在思乡心切的时候,读过温庭筠的“山月不心知里事”,且填过一阕《一剪梅》:“举杯情长话亦长,痛饮邀朋,借酒佯狂。殷勤笑脸对笙歌,醉里心思,最念家乡。今夜山头月苍凉,不解风情,偏照东窗。此时天上几晨昏,但问嫦娥,多少悲伤。”现在想想,不仅词写得浅白落套,而且无缘无故地将胸中的块垒投向了无辜的月亮,也只有月亮承载了如此的怨和恨依旧在黑夜里为人们照亮天庭。
其实亘古不变的,正是月亮和它的光芒,它总能在黑夜里抚慰人们的心灵,点燃生活的希望。记得在宁国,夜半起来更衣,站在广袤的天穹下,银色的月光泻满大地,看着自己烙在地上的影子,永远都不会觉得孤独。而城郭、山川甚至人心,却往往多变,更名易帜,哀乐无常。就像后来,曾经又去过一次南门山岗,故地犹在,景物全非,已经不敢相认了。


《杭州记茶》

杭州喝茶的去处很多,虎跑、龙井都不错,而印象中最适宜的去处,是六公园。
在六公园喝茶,不似在虎跑与龙井,放眼看去,环湖一带全在视野里。一边是繁华的街衢,“车如流水马如龙,花市相逢咽不通”;一边是荡漾的碧波,“山围花柳春风地,水浸楼台晴日天”。一边演绎过冯梦龙笔下的《占花魁》,一边产生过民间传说《白蛇传》。一边是俗世,一边是仙境。
那日就坐在湖边,让跑堂的沏一杯香茗,楞是足足看了半天杭州。据说杭州繁荣的形成,一是五代时钱鏐的割据,一是南宋时赵构的定都。同样两个人物,后来的袁枚评价说,“钱王英武康王弱,一样江山两样才”。宋人吴自牧著《梦梁录》,记录了当时杭州的繁华和风情,并说“临安风俗,四时奢侈,观赏殆无虚日”,一年四季如何游玩,实在比现在的导游指南要详尽得多。
杭州的出名,一大半是得之于西湖。因此历代咏西湖的诗歌,数也数不过来。白居易的《忆江南》之后,潘閬一口气作了五首《忆余杭》,欧阳修又翻了个倍,作《西湖念语》十首,今人夏承焘更是了得,创作《西湖杂诗》44首。不过总觉得写得最声明远播的要数柳永的《望海潮》了,史书上记载,金朝的统治者欣然有慕于他词中写的“三秋桂子,十里荷花”,起了投鞭渡江之志,要打过长江来了。看来生花妙笔,也可能惹是生非的。
以前读书,常有某某人葬在西湖边的说法,后来也曾经去寻觅过,大都历经时间的剥蚀,全无面目了。如梅妻鹤子的林逋,一代名妓苏小小,著名僧人苏蔓殊等。即使鉴湖女侠秋瑾,墓地也几度迁移。1979年国庆前,从临安到上海,路过杭州,听说岳坟开放了,进去凭吊了一番。在岳武穆王的庙里,有两个人写的东西很触动人。一是赵孟頫,宋皇室的后人,以东方人的脾性,能低下头来实属不易。一是文征明,直接把谋害岳飞主谋的矛头指向皇帝,使人对天下乱了揪几个奸臣出来替罪的政治不寒而栗。
若想在杭州悠闲地玩,至少三五天。而到一个地方,一般总是要“看”。私下以为,就是看风土人情,也即风俗、地貌、人心、世情。除了游览景区,看看水光山色,还可以大街上逛逛,小巷里走走,看看当地人怎么买菜烧饭过日子,听听带有北方味的南方话。过去不像现在交通便捷,许多东西过了这个庄就没这个店了,因此杭州的丝绸可以买一点,西湖的莼菜可以买一点,西泠的碑贴可以买一点,带回去,送送人,也风光。
当然,千万别忘了到西湖边坐坐,喝喝茶。好比张岱写的《西湖七月半》,好友佳人,匿影树下,净几暖炉,茶铛旋煮,真的好不雅致。从来品茗似佳人。茶喝久了,无端生出些异想天开来。说到底,欣赏风光,不过是一种趣味。每个人的偏好不一样,眼睛里看出来的景物就千差万别。倘使菜场里讨价还价的主妇,珠宝店里挑三拣四的富婆,用西湖的波水濯去尘间的烦恼,再让三月的春风裁剪一身小蛮腰,手里拿的不是菜篮而是一束鲜花,口里吐出的不是黄金的成色而是卢浮宫的哪幅名画,那一个个还不就是名媛淑女了。
就如同喝茶,不同的地方,不同的茶叶,就会喝出不一样的味来。然而到了杭州,最好还是喝龙井。

《天台记佛》

记得书上说,人人皆可成佛。
可现实却不尽然。现实中的事,除了修炼,还得有缘。
这俗与佛的亲近,大约是宋时的遗风吧,据说濂、洛、关、闽的学问都曾“泛滥于诸家,出入于释老”。也许就为了附庸那么一点风雅,隔一段时间便要去周遭寺庙里走动,企图悟出点东西来。这悟,实在是个难东西。一个僧人见庙里的棋幡在风的吹拂下摆动,随口说了声“幡动”;另一个僧人听了,却道“不是幡动,是风动”;第三个僧人接着纠正,“不是幡动,也不是风动,是心动”。大凡出家人,六根皆清净,只要心不动,地动山摇也不为所动。正如英国哲学家贝克莱所说,存在就是被感知。用中国话表示,就是“心外无物”。
参谒之地,尤好天台山。天台山是天台宗的发源地,天台宗是汉地佛教确立的标志。天台山香火盛时,有寺院三百,信众无数。山上的寺院,最出名的要数国清讲寺,与南京栖霞寺、长清灵岩寺、荆州玉泉寺并称天下四绝。宋人洪适写国清寺,“物外千年寺,人间四绝名”,“海气标僧院,秋钟彻县城”。诗人笔下的寺院,历经朝代更替,依旧名重四方。而寺中的僧人,更是高古难攀。除了智顗,还有灌顶、湛然,不但传承衣钵,而且著书立说。后又有寒山、拾得、丰干,世称“三圣”,可谓人才辈出。
时轮转换,近些年来寺中又不乏高人,因此不免生了一睹风采聆听高论的念头。然而几次拜谒,总未能见到想见之人,或见到了却来不及深谈。一位是法名弘均的,到他禅房前,见门上了锁。问其他僧人,说就在山后。等转了半天再去,仍旧是不在,就离开了。多年后再去,只有鱼乐池边,还立着他写的碑文。还有一位叫天台居士,数年前辗转送来一册他抄写的《智者大师赞》,甚是感激。年前去国清寺,谁知见了面,他正在忙,而我又俗事缠身,没能等下去,寥寥寒暄几句,便告辞了。
事后细想,还是因为无缘。认识的朋友当中,也有出了家的,其中的一位,前些年又见过一次,仍旧是僧人打扮,有李叔同的谨慎,更有苏蔓殊的洒脱。后来出了一本书,中外友人及丹麦文化参赞一起为他办了个鸡尾酒会,本来说好要去捧场的,因琐事羁绊,没去成。看来,没奈何,此身牵挂的东西太多,实在难以“超然物外”。
那晚在天台山,迟迟未能入眠,望着一钩弯月,不禁想起白居易的诗,“绫缭绫缭何所似,应似天台山上月”。月亮洁白如练,无牵去挂,而人一辈子实在有太多的东西不易放下。《红楼梦》里有首《好了歌》,说世人什么什么忘不了,罗列了好几种。忘了又如何呢,我思故我在,忘得了吗。
就像两个过河的和尚,看见一个女子也要过河,其中的一个和尚就把女子抱过了河。过了好长一段时间,另一个和尚还在想,出家人怎么可以近女色呢,于是就对抱女子过河的和尚说了。抱女子过河的和尚说,我早已经放下了,你怎么还没放下。我,就是没放下。
仔细一琢磨,这放不下的东西,是否也是一种缘呢,比如心中对弘均大师与天台居士总怀有那么一份念想。如此思忖,不觉一哂,仿佛心中也有了佛。

《琅琊记亭》

琅琊山的名闻遐迩,是因为欧阳修的《醉翁亭记》。
那次与蚌埠的一个朋友,借了铁路工人的制服,坐免费火车去滁县,做了一回琅琊游。
记得《醉翁亭记》说,到琅琊山,山行六七里。六七里于我,尤其寻常。我当时家居山野之间,平日去老街买吃的用的,山上到公路要走两里,到县府驻地又是两里,再到老街还是两里,走点山路,不过尔尔。果不其然,正思索之间,早有林鸟啁啾于耳,苍山渐次入目,已经到了山前。朋友路熟,轻轻将我一拽,上了旁边的一个小坡。到了坡上,与周遍围墙一般高处,便双双腾地跃进了墙去。
才几步,抬眼就是醉翁亭了。记不得是谁撰的联子,“翁去八百载,醉乡犹在;山行六七里,亭影不孤。”一座山的文化积淀,大多围绕在醉翁亭了。因此有人说,人以地传,地以人名。所谓四大名亭,醉翁亭、陶然亭、爱晚亭、兰亭,无不如此。醉翁亭依山而筑,颇有气势。亭前屹立着四株醉翁榆,古色古香,更添了亭的雄奇。想当年欧阳修,临溪而渔,酿泉为酒,弄点山味野菜,玩玩投壶的游戏,在山水之间饮酒欢乐,怎么会不陶醉呢。读《醉翁亭记》,醉翁笔下,状物写景,皆显得摇曳生姿。而篇中连用二十一个“也”字,更有了一唱三叹的风韵。
醉翁亭旁,还有古梅亭、影香亭、意在亭、洗心亭、览余台、二贤堂、宝宋斋等。古梅亭前有古梅一株,相传为欧阳修手植。二贤堂是纪念欧阳修与苏轼的,苏轼作《六一居士集序》,对欧阳修的文笔有较高的评价。宝宋斋似乎又叫苏碑亭,亭内端立数尊石碑,上面镌刻苏轼所书《醉翁亭记》,每字有10公分大小。宋四家苏、黄、米、蔡,私心虽最淑襄阳,但对东坡也是五体投地。他的四碑,流传后世,成为不少临池者的圭臬。我与朋友,一个曾习《九成宫》,一个学过《多宝塔》,不枉在碑前观摩了好半天。
亭的南边,有一酿泉。“渐闻水声潺潺,而泻出于两峰之间者,酿泉也。”这是以前读书时书中的句子,谓酿泉水清可以酿酒。而在当地,却叫让泉,是避让的让。读书时,老师说过,要读不同的版本,看看文字有什么不同,句读有什么不同,注释有什么不同,有时候甚至要用古音韵读出诗文的抑扬顿挫来,方能理解古人遣词造句的奥妙,否则连韵也会押不准。书理解了,可书上的见识,往往又与现实的情况不一样,及见让泉,信然。
让泉之外,还有濯缨泉。这泉的名字,应该是得自《楚辞·渔父》,“沧浪之水清兮,可以濯吾缨;沧浪之水浊兮,可以濯吾足。”段玉裁将缨解释为结冠的带子,但当时仿佛已经入夏,没有什么人戴帽子,更无从洗带子了。倒是有不少男女,一副天足,插在水中,其乐融融的架势,引得人不由得跃跃欲试,也脱了鞋子,淌入泉里。甫一入水,尚有凉意,片刻即忘乎所以,将双脚在水中晃荡起来。
望着自己水中的双脚,不知怎么忽然想起梁实秋的话来,好象是说,男人的一双脚,天然具有泡菜霉干菜糖醋大蒜的味道,所以“濯足流万里”是有道理的。再看看身前身后,不乏一个个密丝之类,一对对美足、玉足、香足与泡菜霉干菜糖醋大蒜的味道混在一起,濯于清流。惊慌之余,不禁失笑。

作者裘新民近影:




来源:原创
阅读:2461
日期:2007-6-29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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